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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睿专栏 | 后无来者的境界——《望庐山瀑布》诗歌背景解读

读书与艺术2018-06-19 13:07:39

后无来者的境界——《望庐山瀑布》诗歌背景解读


望庐山瀑布
日照香炉生紫烟,遥看瀑布挂长川。
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
——郁贤皓著,《李太白全集校注》2631页


今译:
清晨的日光照射在香炉峰上,升起了阵阵紫烟。远远望去,瀑布就好像是一条挂在山上的长河。从山顶上飞下来的激流仿佛长达三千尺,好像是银河从九天之上倾落。


诗歌背景:


唐玄宗开元十四年(726年)春夏,李白沿着长江一路顺流而下,初游庐山(詹锳《李白诗文系年》)。


庐山位于江南西道江州浔阳县(今江西九江),原名鄣山。周朝时期,在今安徽合肥、六安一带曾有个“庐子国”。到了春秋战国时期,“庐子国”被楚国吞并。据《国语·楚语》记载,楚王曾巡游过庐邑。秦汉时期的庐江县、庐江国、庐江都以及后来的庐州,都是因庐邑和庐子国而得名的。后来,庐邑范围逐渐向南(今安徽宿松、江西九江)扩展,她境内的山遂命名为“庐山”。



庐山北枕长江,东临鄱阳湖,自古以来就是长江中下游地区的一座避暑名山。


庐山各峰海拔平均在1000米以上,最高峰汉阳峰达1474米,且山上树林密布,山下江湖环绕,加上常年雨水多,空气湿度大,使夏季山上山下的气温差异较大。每年盛夏,鄱阳湖盆地赤日炎火,最高气温可达39℃以上,而庐山上只有22.6℃左右,早晚温度常在15-20℃之间。从山下到山上,简直是两重世界,正如白居易所赞:“初到恍然,若别造一世界者”(白居易,《游大林寺》)。



除凉爽外,瀑布众多也是庐山的一大特色。庐山顶端因处高空地带,加上江环湖绕,湿润气流在前进中受到山地阻挡,易于兴云作雨。所以,庐山雨量丰沛 ,平均降雨量达1917毫米/年,平均有雨日达168天/年,平均有雾日达192天/年。更奇异的是,云雾常年此出彼没和变化莫测,给庐山增添了妙景。庐山水源,主要来自大气降水。在雨量丰沛条件下,有多达90多座峰岭的庐山,因地壳运动和冰川剥蚀,奇峰异岭夹峙峡谷,自然形成无数陡壁深壑和峭崖渊涧,这也构成了众多的瀑床。加上水源充足,便形成众多景观壮美的瀑布。 



在庐山众多的瀑布中,尤以秀峰最为著名,自古便有“庐山之美在山南,山南之美数秀峰”之美誉。


秀峰的历史非常悠久,据《庐山志》载,南唐元宗李璟(大文学家李煜的父亲)少年时曾在此筑台读书,继帝位后为了纪念这段经历,便在其旧址营建寺庙,取“开国光兆”之意,故名“开元寺”。清朝康熙四十六年(1707年),康熙皇帝南巡途径庐山,御笔亲书“秀峰寺”三字赐给主持释超渊,遂改名为“秀峰寺”,亦称“秀峰”。秀峰不但峰秀,而且瀑秀、峡秀、潭秀、林秀、石秀、寺秀,诸秀汇集,各施其妍。



在清代以前,庐山最有代表性的景点便是秀峰。她由香炉、鹤鸣、双剑、姐妹、文殊、龟背诸峰组成。香炉峰如紫烟绦绕,鹤鸣峰形似鸣鹤飞翔,双剑峰势如芙蓉插天,姐妹峰态同娟娟秀女,文殊蜂似尖锥屹立,龟背峰脊如行龟遇云。这些山峰,千姿百态,玲珑秀丽,层峦流翠,风光旖旎,聚尽庐山之美。这里不仅风景优美,气候更加宜人,宋代文学家洪朋(宋代著名文学家黄庭坚的外甥)曾描写说:“山瀑两道泻,木叶四时春。日暝不知去,鱼鸟会留人。”(洪朋,《洪龟父文集》之《庐山》)


李白这首诗所描写的景色便是秀峰景区的香炉峰和开先瀑布。


香炉峰的峰顶呈尖圆形,终日烟云缭绕聚散,宛如一座仙人炼丹的香炉,故而得名。在白天,是见不到“生紫烟”奇观的。只有在清晨,太阳刚刚从东方升起,金色的阳光洒在香炉峰上时,飘荡在山间的岚气才会呈现出一种难得的紫色。正所谓:“气笼其上,则氤氲若香烟”(晋释慧远,《庐山记》)雄伟的山峰远远望去犹如一座擎天而立的香炉,在晨曦之中,冉冉腾起阵阵雾岚,缥渺弥漫于天地之间。在红日的映耀下,化作了片片紫色的云霞。




从物理学上解释,“日照”之所以生紫烟。这是一个光的折射问题,瀑布飞溅出的小水滴将太阳光散射,李白恰好看到了这道紫色的散射光。水滴随风飘飘忽忽,如同烟雾,于是就成为了“紫烟”。


开先瀑布,亦得名于开先寺,她是一组同源异流的双瀑。东瀑从鹤鸣、龟背两峰之间奔涌而出,由于受到两崖的束迫,在跌落过程中,水流散开,形如马尾。故名“马尾瀑”。西瀑则是从黄岩山巅倾泻而下,跌落在双剑峰顶的大龙潭中,再绕出双剑峰东,缘崖悬挂数百丈,又名“黄岩瀑”。黄岩瀑布与马尾瀑布汇合后,经青玉峡最后流入龙潭中。


在枯水期,开先瀑布的水流量并不大,仅为一涓涓细流,形似一条玉线从崖顶垂落下来。而到了丰水期,雨水充沛,瀑布的水流大增,顿如大河天降,咆哮奔腾而下。


在李白的眼中,瀑布的水流疑是银河,因此其创作时间很可能处于春夏时节的丰水期。


作为诗人,看到了如此美景,自然是要作诗的。于是,李白先用纵横铺排的赋体写下了一首五言古诗——《望庐山瀑布(西登香炉峰)》。可当他写好之后,又觉意犹未尽,便又写了一首七言绝句,便是这首“日照香炉生紫烟”。


这首诗用超乎寻常的想象力刻画了庐山瀑布那令人惊心动魄的雄伟形象,李白留诗之后,庐山的名气大增。以至于后人游览庐山时,几乎都要前来看一看香炉峰和开先瀑布,领略一下“日照香炉生紫烟”的奇景。


关于写庐山瀑布的诗,还有一则有趣的故事。


大约过了一百年后,晚唐诗人徐凝也写了一首咏叹庐山瀑布的诗。徐诗写到:“虚空落泉万仞直,雷奔入江不暂息。今古长如白练飞,一条界破青山色。”(《全唐诗》卷四百七十四《庐山瀑布》)


这首诗在当时也颇有名气,据说曾达到“脍炙人口”的地步(唐诗纪事)卷四十一“徐凝”条引潘若冲《郡阁雅谈》)。后来,徐凝在参加乡贡考试时,正是凭借此诗战胜了他的对手张祜,一举获胜(范摅,《云溪友议》卷中“钱塘论”条)。



时间又过了三百年,北宋神宗元丰七年(1084年),大文豪苏东坡从黄州调任汝州,途径九江,顺道游览了庐山。


由于此前曾经读过李白的诗,所以苏轼这次上庐山来并不打算作诗。


有一天,有人送上一本好友陈舜俞(字令举)所著的《庐山记》给苏轼。当他在书中读到李白和徐凝的诗时,不禁哑然失笑。




很快,他又来到了开先寺,寺里的方丈向他求诗,苏东坡便顺手下了一首七言绝句相赠,诗是这样写的:“帝遣银河一派垂,古来唯有谪仙词。飞流溅沫知多少,不与徐凝洗恶诗。”(《东坡全集》卷一0一《记游》《世传徐凝瀑布诗云“一条界破青山色”,至为尘陋。又伪作乐天(白居易)诗称羡此句,有“赛不得”之语。乐天虽涉浅易,然岂至是哉?乃戏作一绝》)


其实,单就作诗水平来说,徐凝也还算不错。他的名句“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无赖是扬州。”(徐凝,《忆扬州》),也曾名噪一时。只不过陈舜俞把他与李白的诗放在一起来展示,那就差得太远了。


苏轼之所以嘲笑徐凝的作品是“恶诗”,主要是因为在李白的诗中,本体和喻体的事物形象,是有机地结合着的。而徐凝的诗则恰恰相反,由于想象力缺乏生活现象作为根据,所以用来比喻的本体和喻体就显得生拼硬凑,因而也就给苏轼留下了一个“尘陋”的印象。


而且,在李白之前,从无人用“银河”来比喻过瀑布,李诗一出,顿时给人耳目一新的感觉。而徐凝所用的“飞练”,北魏的郦道元、南齐的谢朓、唐玄宗时期的状元王季友……都曾经用来比喻过瀑布,略显重复,甚至有抄袭之嫌。



苏东坡是继李白之后的又一位文坛的旷世奇才,他在诗中惯于运用比喻和想象,后人曾评价说“人所不能比喻者,东坡能比喻;人所不能形容者,东坡能形容;比喻之后,再用比喻;形容之后,再加形容。”(施补华,《岘佣说诗》)。


像苏轼这样的比喻高手,自然无法忍受徐凝这样低劣的作品,将其斥为“恶诗”倒也情有可原。


打这以后,前来游览庐山瀑布的文人墨客就很少写诗了,这主要还是怕留下“恶名”。


在古往今来的文坛上,“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境界,只有李白达到了。


经典名句:


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


名家点评:


天授之才,无所不可。(李)白之诗,其神矣哉!徐凝效颦,似不足辩。坡翁(苏轼)辩之之切者,正恐后人之无知,而又效徐凝也。(朱谏,《李诗选注》卷十二)


延伸阅读:


《望庐山瀑布(西登香炉峰)》《登庐山五老峰》《题舒州司空山瀑布》《赠王判官时余归隐居庐山屏风叠》《庐山谣寄卢侍御虚舟》《别东林寺僧》《送内寻庐山女道士李腾空二首》《庐山东林寺夜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