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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事重提│墙内墙外的迷茫,穿越时空的讽喻镜鉴

huadashuibiao2018-06-17 10:36:32


此文系水表君2015年寒假作业之读书报告,有删改,最近又读了一遍《围城》,想写点啥却有点词穷,干脆挖篇旧文章出来吧



《围城》,短短的篇幅之内包含了太多东西。

某种程度上,我们可以用这样一句话来形容它:“单是命意,就因读者的眼光而有种种:经学家看见《易》,道学家看见淫,才子看见缠绵……”

这是鲁迅评价《红楼梦》的句子,然而拿来概括《围城》这部奇书似乎也算是贴切。与《红楼梦》一样,我们很难确切的判断《围城》的立意所在——是着眼于对战争岁月的真实写照?还是尝试分析婚姻爱情中的矛盾纠缠?或者,仅仅是从生活的截面记录聪明而又流于浅薄的民国中产阶级们如何面对时代的变迁……

作者的观查与思考颇深刻,而创作的笔触却异乎寻常的轻松。仿佛一场以广义相对论为主题的午夜脱口秀,插科打诨间满满的都是真相,都是大道理。
 
“围城”,是婚姻家庭的围城,也是社会世俗的围城。是事业、学术勾心斗角的围城,更是兵荒马乱于夹缝中求生的围城。

方鸿渐在形形色色的“围城”中耍尽小聪明却依然处处碰壁,最后落得个鸡飞蛋打的结局。这其中有他自己的庸碌无为,更多的还是社会大环境的污浊混乱。
作为一个自恃清高的“海归”,他没法放下身段,在这样的大染缸里如鱼得水。婚姻事业家庭,条条战线或是告急,或是大败,最后成了他自己的个人悲伤,让人为之一叹。

方鸿渐辗转于世俗间任性钻营的努力,充满了堂吉诃德式的悲喜剧意味。他的所谓“抗争”永远看似清高饱含真理,而行为却偏于荒谬,最后总是不得不向社会妥协……

小说对方鸿渐游历生活的精彩描写,在讽喻世态人心的同时,也有力地抨击了小知识分子眼高手低的劣根性,不由得令人为之警醒。然而一笑过后,常常也就忘记了,往往从反面证明了作者的观点。所以,读《围城》者,不能不清醒,不能不思索。
 
《围城》中无处不在的幽默,是全书之魅力所在。精妙的譬喻加之辛辣的反讽,让这个本来脉络简单的故事变得引人入胜。快人快语虽有时不免流于刻薄,然而大致是肺腑之言,一下子揭露本相让读者看得相当过瘾。试举数例:
 
“许多人谈婚姻,语气仿佛是同性恋爱,不是看中女孩子本人,是羡慕她的老子或她的哥哥。”

“ 张先生跟外国人来往惯了,说话有个特征--也许在洋行、青年会、扶轮社等圈子里,这并没有什么奇特--喜欢中国话里夹无谓的英文字。他并无中文难达的新意,需要借英文来讲;所以他说话里嵌的英文字,还比不得嘴里嵌的金牙,因为金牙不仅妆点,尚可使用,只好比牙缝里嵌的肉屑,表示饭菜吃得好,此外全无用处。”
 
“Sure!值不少钱呢,Plenty of dough。并且这东西不比书画。买书画买了假的,一文不值,只等于wastepaper。磁器假的,至少还可以盛饭。我有时请外国friends吃饭,就用那个康熙窑'油底蓝五彩'大盘做salad dish,他们都觉得古色古香,菜的味道也有点old-time。”
(均摘自《围城》第二章)
 
惟妙惟肖的模仿简直妙绝,闻其声若见其人,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

“谈婚姻若同性恋”的论断,放到今天也足够让不少人躺着中枪。而“张先生”中西杂糅的说话腔调,与如今许多自以为高大上的崇洋者何其相似!还有方鸿渐在故乡中学所做的乌七八糟的演讲,从鸦片讲到梅毒,真是把假道学家的嘴脸挖苦透了……

钱钟书并不是鲁迅,他很少直接发表言论批评社会乱象。相反,他用自己的幽默嘲弄这一切的不合理。


如果说鲁迅的怒骂是锋利的投枪,那么钱钟书的调侃就是同样锋利的手术刀,着力于剖析人的荒唐所在,而不是一刀杀死“病人”。


某种程度上,这可以理解成社会批判的另一种形式,嬉笑而非怒骂。而妙语连珠的吐槽加评论也让这本小说的可读性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不仅有深刻的思想,而且好看,这正是钱钟书的了不起之处。
 
幽默冷峻的笔锋,夸张纵横乃至任意恣睢的博喻,是钱钟书作品一贯的作风。这与他写于《围城》之前的《写在人生边上》是一脉相承的。真是令人不由得感叹,究竟是怎样的天才,才能这样优雅而辛辣地骂人。

更重要的是,相比更早期的短篇作品,《围城》在人物的塑造上有了长足的进步。从清高懦弱、志大才疏的方鸿渐,到神气活现、直爽而痴情的赵辛楣,从博学世俗、满腹心计的赵文纨,到正直而迂腐的董斜川……

《围城》中的人物形象,是鲜活的、立体的,更是多样化而极具代表性的。


中国社会形形色色各色人等,在《围城》的角色中都能找到相似之处而且各有个性,多为圆形人物,完全没有脸谱化的毛病(这一点鲁迅的问题比较明显,可能因为没有长篇作品的缘故)。


几位主角更是各自拥有丰富而复杂的性格,每个人的优缺点也在情节的不断展开中显示无遗。即使是小说中最完美的女性角色唐晓芙也并不是玛丽苏式的“十全十美”——如果不是她的过于单纯直率、富于幻想,她和方鸿渐的误会大概没那么容易激化吧,如小说中所写:
 
“方先生人聪明,一切逢场作戏,可是我们这种笨蛋,把你开的玩笑都得认真——”唐小姐听方鸿渐嗓子哽了,心软下来,可是她这时候愈心疼,愈心恨,愈要责罚他个痛快——“
 
方先生的过去太丰富了!我爱的人,我要能够占领他整个生命,他在碰见我以前,没有过去,留着空白等待我——”鸿渐还低头不响——“我只希望方先生前途无量。”
(引自《围城》第三章)
 
不好说她到底是想太多还是太简单,然而最后的悲剧,毫无疑问和她有关系。
 
可是,也正是这样不完美的感情结局,让这个精彩的故事能够继续下去。倘若唐晓芙和方鸿渐真的皆大欢喜的结婚了,有可能和方与孙之间的悲剧婚姻也没有什么区别。正所谓“墙外的人想进去,墙里的人想出来”。

围城内外,人的心情不可能一模一样。正如同样由列奥纳多-迪卡普里奥和凯特-温丝莱特主演的《革命之路》,被影迷们想象成《泰坦尼克号》中Jack与Rose的另一种结局。然而却不是“王子与公主幸福生活在一起”这样的大团圆,男女主角婚后的命运甚至比《泰坦尼克号》中的阴阳永隔更加凄惨……
 
钱钟书将婚姻比作围城,大抵没有“婚姻是爱情的坟墓”那样彻底的悲观,然而不喜不悲之间确是洞见。毕竟,意气相投与共同生活不是一回事。倘若没有杨绛的关怀与包容,书卷气十足的钟书先生大概也很难得到幸福。

唐晓芙这样一个“真正的女孩子”形象,在杨绛的小说《洗澡》中重现于女主角姚宓身上。不过,《洗澡》中所描写的婚外情,即使发生在这样美好的人物身上,也不太容易为读者所接受。
 

作为一部诞生于半个多世纪前的经典,《围城》所描写的时代是特定的,早已作为历史的昨天离我们远去。


然而,故事中所描写的人性与社会却是永恒的,小说中所涉及的其人其事在今天的中国依然常见而鲜活


中西杂糅的“高大上”腔调依然流行,日常对话中夹带外文词汇或者大牌名号似乎总是时尚(如果读过卫慧或者郭敬明的作品就明白了),出国留学“镀金”比当年还要火爆得多,留学生生活也经常是纸醉金迷的样子,“克莱登大学”简直就是当今野鸡大学的老前辈…

随着时代的前进,中产阶级规模日益庞大,《围城》中所描写的生活方式以及与中产生活品味相悖的旧式习气在改革开放后的中国和谐共存。李梅亭、高松年、汪处厚等小说中所讽刺的对象,也慢慢地多了起来。传统文化的糟粕决定了厚黑学专家在染缸型社会中的长存,也让《围城》里入木三分的讽刺有了不可忽视的现实意味。仿佛一面穿越时空的明镜,中国人所习惯的世故迂腐世态炎凉,在一本薄薄的小书中现尽了原形。

这种洞察人事的批判精神,正是作者的功力所在,而他的批判却是那样的云淡风轻,尖锐而不失温情。他虽然嘲讽,却并无心机。其实这和他自己的主人公一样,可能是有趣而无用的。但在今天,就连这有趣,也变得如此稀有。

那种骨子里流淌着读书人血液的优雅风度,经了一个1949年,再经一次动乱的十年,对于这片土地来说,简直成了一种奢侈品,掘地三尺也貌似荡然无存。
 
中国没有贵族(赵家人请无视本段),甚至也没有精神贵族。钱钟书的风度,虽不似海明威那种硬汉风格的淡定自如,却也别有一番中国式的举重若轻。谁若说这优雅很容易,就让他去读读现在报纸上的论战,满篇你死我活的斗争调调。

去看看微博贴吧天涯豆瓣知乎上动不动就问候老母的掐架,污言秽语,板砖漫天。再好好地扪心自问,掂量掂量面对压力时他自己的反应。他就知道,优雅二字,是何其难得了。
 

这样随性的优雅,在一个泛知识阶层热衷于互相打脸和宫闱秘史的浮躁时代,是越来越难得一见了


骂战、约架、智商碾压成为网络舆情的主流,不知是不是畅所欲言的真正悲哀。


随它去吧,无论现代人如何为了香蕉和芒果干、虫洞假说、麦克斯韦方程组、大数据云计算以及货币需求理论和政治体制改革争得脸红脖子粗。有些东西,却总能在混乱中凸显其价值所在。历经沧桑,而并不因岁月的流逝而皱缩褪色。
 
历久弥新,常读常新的《围城》,每读一遍,都是全新的享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