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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代大理石屏考》读后行动

丑荸荠大鲤鱼2018-05-15 15:56:19

    本来写的是读后感,然而感至深而付诸了行动,便成了读后行动。

    蒋晖先生《明代大理石屏考》20182月山东画报出版社出版,我第一时间买回来两小时读完。这是一本研究明代大理石文化的书,学术性重于实用性,在史料钩沉考稽方面下了大功夫,对大理石在古代书斋中的地位进行了认定,提供了不易见到的资料,是目前古代大理石研究的唯一专述。此书成就不止如此,我认为蒋晖最大的贡献在于他对古代大理石审美标准提出新的见解:

    “坚硬的石头与柔软宣纸之间的这种关联,深刻影响后世赏看石屏的标准。倘以这个思路看待明代大理石屏,主要看重石材画面自身的美丽、与古画、名家真迹的肖似程度,以及“画意”“笔墨”,更接以“赏画”的心态,制作、赏看石屏。之前,我大体也持有这样的看法……明代大理石屏既有追求山水画图纹,也不乏以警句、格言形式宣示道德教化。”

    这段文字是作者成书心得,看完对我如同当头棒喝。我关注这一得到中原文化重视的云南特产已经很多年,有自己一套欣赏、鉴别以及估值体系。我把石面“入画”列为首要,看布局看笔力看墨痕,把年份看得比较轻,虽然不再有用洗洁精清洗垢渍这样的焚琴之举,但也没有意识到古代大理石作为古玩基本属性的重要性。蒋晖提出来,大理石不仅要看花纹,也要看文化,好像捅破一层纱,让我正视多年的偏见,恍然大悟。

价值体系坍塌了,真正的好东西就显露出来。

    2016年321日,我买到一方大理石。店家放在柜台里面没展示,问了才拿出来,说不想卖云云。石正方,边长46,双面画,每面各有题刻,包浆厚润,软木框后配。那时我看石如赏画,只觉图案灰黄,画面嘈杂,毫无主题,就纹路而言位列等外,唯有题刻深峻可取。理石疏糙,不宜镌刻,一般人不在这里下功夫,刻款石屏十中无一。我石富好几箱,还没见过如此原刻,一看就下了必得之决心。询价还在能承受范围,如数付值,携之以归。

 

    


    回来擦干净细看,题刻以刀做笔,苍劲秀逸,笔划内沉疴自然,百年物也。一面右下题刻“半塘秋水一房山”钤“画仙”印。诗出唐诗《山居喜友人见访》

入云晴劚茯苓还,

日暮逢迎木石间。

看待诗人无别物,

半塘秋水一房山。

    最后一句的体例比较常见,如大明湖之四面荷花三面柳,一城山色半城湖,又如昙华寺之万树梅花一潭水,四时烟雨半山云。作者李洞是唐代人,唐诗流传甚广历时甚长不能因此而推断镌刻年份。钤“画仙”印。此印为托款,大理石神工天成,用画仙落款是恰当的。印章也不是线索。

另一面右下角刻律诗一首:

纷纷月色满柴门,

杜老诗情细与论,

不料照人能白石,

竟如送客过黄昏。

清径两岸湾成影,

野艇双帆远着痕,

何日暮天秋水外,

得扶藜杖咏江邨。

    这是一首平起平收的七言律诗,对仗工整,格律严密,应专为此石而作。薄暮、孤舟、凉月、游子,杜甫诗里最常见的场景,也是这块石板的整体印象。石面淡黄灰褐如同《柴门》“孤舟登瀼西,回首望两崖”的意境。首联的最后一个字:“论”在这里是十三元里的上平声,和《论语》一样读第二声,如果按现在的读法第四声,平仄就错了。颔联用了个倒装,如同《秋兴》里“香稻啄余鹦鹉粒,碧梧牺老凤凰枝”,倒装白石对黄昏,甚妙。颈联描述大理石的花纹,两条深色条纹如同小径一般对称而生,其间两道竖线好似无人小舟上的桅杆,描写细致入微,与石丝丝入扣。

    诗和器物一样,具有时代特征,行家里手自能分辨。欧阳修在蔡襄《自书诗册》其中一首旁注“此一篇极有古人风格”便是这个道理。作者必然熟读杜诗精通格律,才能信手拈来,尤其是“论”字和倒装的使用,非伪。这首诗对石板的年份判断没有帮助,但仍可作为老石板的证明。我的逻辑:诗是老的,诗和石相配,所以石也是老的。

    整方石板留给我考证的线索共有四处,除诗本身内容之外,还有“丁酉春三月”、“伯玉”印和落款。

    诗后有二字落款,不识。

    翻烂了于右任《草书字典》,觉得第一个字的左边应该是虍或虫之一,右边应该是又、支、殳和攵之一,第二个字大概是廷字。


    虽然第一个字右边不大像,但其余查无可循,看来献廷或者虹廷可能性大。明清两代叫这个名字或者字号相关的不少,首先想到清初刘献廷。这位老先生对诗词颇有研究,尝作《新韵谱》,又走南闯北写了本《广阳杂记》专门记载各地的地理山川奇珍异事,对于“白石能照人”肯定不会放过。但我把五卷《广阳杂记》搜完也没有查到他到过大理的记载。更重要的是他只经历过一个丁酉年,时方9岁,只好排除了。有朋友说是清末有位姓韩的举人字虹廷,年代也不对。从坑口包浆来看,还是着眼明末清初吧。

    研究不出结果拍了图发到网上,曰“名人题刻大理石”。有位山东孙先生慧眼独具,爽快地加一半钱买走了。一周时间赚得一月薪水,当时还是满得意。之后陆续接到询问这方大理石的讯息,有位上海网友特别喜欢,“换个框就是大价钱”。     这句话说晚了些,卖就卖了吧,渐有些遗憾。

    就这样过了两年,直到这本书出版。

    读完《明代大理石屏考》脑门上阵阵冒冷汗。确定明代的大理石极其稀少,蒋晖考来考去只得两块。一块明墓出土,一块是美国大都会博物馆馆藏镌刻有纪年的石屏,号称海内绝无仅有。


明天启四年李宓书刻离骚经大理石屏 大都会博物馆藏


    《明代大理石屏考》并没有说清楚明代大理石具备什么样的特征,实属遗憾。蒋晖是学者,对石屏年份的判断非其所长。大理石同其他古玩一样,可以依据不同的特征判断大致时期。从坑口材质来看,灰褐、春山、秋山、水墨花开采有先后时期各不同,灰褐一马当先,春秋山紧随其后。水墨花到了清末才盛行,就如同嘉庆之前没有帽筒一样,清早期也是没有水墨花的;从制作工艺来看,可以分为凿取、打磨、收边几个大类。民国以前的石屏都是凿出来的,虽然工匠使用的工具不尽相同,但大致有章可循。清代有一种扁宽的凿子到了民国就少见了,这种凿子宽约二公分,斜入。民国大多采用尖细的锐器,角度比较大,留下的痕迹小而圆。民国以后电动工具逐步使用,平滑的削痕取代了凿痕。大理石画是天然的,但如何取画却要看工匠的手艺。早期的工匠为了获得理想的纹路在石屏的局部加重打磨,造成许多石屏的表面凹凸不平。但是这种不平很细微,并非用雕刻的方式刻划出图案。清代圆形石屏为易于镶嵌,大多用鲫鱼背收边,圆弧底;从形制来看,案屏挂屏不一样,方圆也有区别。早期的插屏都是方的,圆屏后出现。马未都对此有过解释:“第一,实用功能逐步让位于展示功能。它强调形式上的变化,所以圆形的插屏就出现了。第二,展示角度看,因为屋子是方的、家具是方的,当一件圆形的物品在桌子上展现的时候,它的生动性就超过了一般的方形”。马先生从艺术角度分析,具体到大理石做屏芯,我补充两点。第一、圆形容易取材。大理石色带杂沉,须斜向入刀方能取画。角度太大,不成画意,角度太小,缺乏纹路变化。而插屏向来以大小论价,片石以后圆形可以保证面积最大化。第二、圆形容易调整观赏角度。取画须先沿着花纹分布的方向凿取,根据画面慢慢研磨至恰到好处,大自然鬼斧神工,不同的人有不同喜好,不同角度有不同意象。若做成方的,只能四面调整,圆形却可以全方位旋转。正是在制作过程中工匠逐步认识到这两个优点才有了越来越多的圆形插屏。此外很多人从款识、框架判断年份,这有一定的局限性,不仅是后刻、伪刻太多,大理石属石灰岩,质疏易剥泐,不同颜色密度不一,风化程度不一致,户外花盆十年就损坏明显,保存不善的石屏字口易模糊。从木质、木工确可以判断年份,但前提是原框原石。框架易轶散,很多老大理石有石无框。一旦失去框架证明,王谢堂前燕也就泯然众人矣。

  大都会博物馆石板和我卖出那方坑口是一样,都是灰褐白三色。这个坑口在大理石里最不好看,却是最早开采。这一点如同翡翠。明墓出土的翡翠手镯色如砖头,和现在珠宝店里的流光溢彩差别很大。单从品质来看,故宫珍宝馆里的翡翠比瑞丽玉城地摊上的差远了。

景仁宫、拙政园以及王世襄《明式家具研究》里明末清初的几方大理石都是这种石质。

左:故宫景仁殿             中:苏州拙政园              右:明式家具研究插图

  

    民国时期的大理石最美,这不仅是因为民国具备深度开采的技术,同时也有文人画创作根基的工匠。这两个条件是之前之后都不同时具备的。


  

左:大都会博物馆馆藏                                 右:自藏

 

           两方石板从石质、尺寸、工艺以及题刻来看都非常地相像。看到插图上李宓的题刻,这字口,这石质......心里那个难受啊,就像那把剑离我的喉咙只有0.01公分......(此处应有旁白:曾经有一块真挚的石板放在我面前没有珍惜,事到如今才追悔莫及.......)

        痛定思痛不如立即行动。煎熬了两个晚上我还是决定跟买家联系一下。孙先生是爽快人,也还记得我,“东西还在,加五成吧”。这时候价格对我来说已经不是问题,left no man behind。


    这方石板落款丁酉春三月。我是新历丁酉前一年三月第一次买,丁酉后一年三月第二次买,也算是缘分。